《美文》2020年第5期|贾平凹:蛙事
作者:贾平凹
上传时间:2020-05-22 14:26:5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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蛙事

世上万物都分阴阳,蛙就属于阳,它来自水里。先是在小河或池塘中,那浮着的一片黏乎乎的东西内有了些黑点,黑点长大了,生出个尾巴,便跟着鱼游。它以为它也是鱼,游着游着,有一天把尾巴游掉了,从水里爬上岸来。

有两种动物对自己的出身疑惑不已,一种是蝴蝶,本是在地上爬的,怎么竟飞到空中?一种是蛙,为什么可以在湖河里又可以在陆地上?蝴蝶不吭声的,一生都在寻访着哪一朵花是它的前世,而蛙只是惊叫:哇!哇!哇!它的叫声就成了它的名字。

蛙是人从来没有豢养过却与人不即不离的动物,它和燕子一样古老。但燕子是报春的,在人家的门楣上和屋梁上处之超然。蛙永远在水畔和田野,关注着吃,吃成了大肚子,再就是繁殖。

蛙的眼睛间距很宽,似乎有的还长在前额,有的就长在了额的两侧,大而圆,不闭合。它刚出生时的惊叹,后来可能是看到了湖河或陆地的许多秽事与不祥,惊叹遂为质问,进而抒发,便日夜蛙声不歇。愈是质问,愈是抒发,生出了怒气和志气,脖子下就有了大的气囊。春秋时越王勾践为吴所败,被释放的路上,见一蛙,下车恭拜,说:“彼亦有气者?!”立下雪耻志向,修德治兵,最终成了春秋五霸之一。

谐音是中国民间的一种独特思维,把蝙蝠能联系到福,把有鱼能联系到有余,甚至在那么多的刺绣、剪纸、石刻、绘图上,女娲的造像就是只蛙。我的名字里有个凹字,我也谐音呀,就喜欢蛙,于是家里收藏了各种各样的石蛙,水蛙,陶蛙,玉蛙和瓷蛙。在收藏越来越多的时候,我发觉我的胳膊腿细起来,肚腹日渐硕大。我戏谑自己也成一只蛙了,一只会写作的蛙。

或许蛙的叫声是多了些,这叫声使有些人听着舒坦,也让有些人听了胆寒。毛泽东写过蛙诗:“独坐池塘如虎踞,树荫底下养精神。春来我一开了口,哪个虫儿敢作声。”但蛙也有不叫的时候,它若不叫,这个世界才是空旷和恐惧。我在广西的乡下见过用蛙防贼的事,是把蛙盛在带孔的土罐里,置于院子四角,夜里在蛙鸣中主人安睡,而突然没了叫声,主人赶紧出来查看,果然有贼已潜入院。

虽然有青蛙王子的童话,但更有“癞蛤蟆想吃天鹅肉”的笑话,蛙确实样子丑陋,暴睛阔嘴,且短胳膊短腿的,走路还是跳着,一跳一乍远,一跳一乍远。但我终于读到一本古书,上面写着蟾蜍、癞蛤蟆都是蛙的别名,还写着嫦娥的名字原来叫恒我,说:“昔者,恒我窃毋死之药于西王母,服之以奔月。将往,而枚占于有黄。有黄占之曰:吉。翩翩归妹,独将西行。逢天晦芒,毋惊毋恐,后且大昌。恒我遂托身于月,是为蟾蜍。”

啊哈,蛙是由美人变的,它是长生,它是黑夜中的月亮。

贺州见闻

从桂林往贺州去,一路都是山。这山很奇怪,有断无续,散乱着全是些锥形,高倒不高,人却绝对上不去。山还能长成这样?想着是上天把一张耙翻过来的吧,满是了耙齿。

据说这里曾经是山与海争斗之地,厮杀得乌烟瘴气,至今人们还习惯多吃姜蒜,而现在作为特产的黄腊石,可能也是那时凝固的血。后来,海要淹没山的时候,海气竭而死,山也只残存了峰头。

高速路就在这样的山中穿行,偶尔到一处了,山突然就躲闪开来,阔地上便有了楼房屋舍,少的就是村镇,多的则为县城了。而躲开的山远远蹲着,好像是栽了桩要围篱笆,也好像是狗在守护。

我还纠结着那场山与海的战争:多大的海呀就死了,水原来也是一粒一粒的,水死成了沙子?!

贺州有许多古镇,我去了黄姚。黄姚是在一个山湾里,河流又在镇子中。水在曲处有桥,桥头桥尾有树。桥都很质朴,巨形的石板相互以石榫接连了平卧在水面,树却枝股向四面八方的空中张扬,且从根到梢挂满了兔丝女萝,在风里似乎还要飞起来。桥前树后都是人家,街巷便高低错落,弯转迂回,从任何一处过去也能游遍全镇,而走错一个岔口了,却是半天不得回来。

街巷里货栈店铺很多,门面都有小造型,或挂了幌旗,或吊上灯笼,布置了真花和假花,甚至一根麻绳栓了硬纸片儿就在门环上:“只做你爱吃的味道”,“女人不可百日无糖”,“老地方今夜有梦”,“我有酒,你有故事吗?”老板或许是文艺青年,招揽着小情小调的顾客,觉得有些花哨和轻浮,想想这也是时代风尚,便浅浅地笑了。

但那挑着担子叫卖的油茶,用竹签扎着吃的菜酿,以及小摊上的山稔子,黄荆子,野百合,五指毛桃,使你知道了这里的特产和特色。更有街巷里的黑石路,千人万人走过了,已经漆明油亮,傍晚时还闪动着光辉,它是一直在明示着镇子上千年的历史。

我在那里故意滑了一跤,用手去抚摸象皮肤一样细腻的路石,我知道,路石也同时复印了我的身影。

在乡下人家院里,见墙边放着数个带孔的陶罐,陶罐里养着蛙,问其缘故,回答是:防贼的。先是不解,蓦地明白,拍手叫好。一般防贼都是养狗,狗多是在打盹,要是有贼,它就扑着叫,而蛙平常爱说话,贼一来,却噤声了。世上好多不祥事,总有人抗议,也总有人沉默,沉默或许更预警。

走潇贺古道,顺脚进了一个村子。村东头是座戏台,台柱上贴了张青龙神位的纸条,摆着个香炉,村西头有间屋楼,楼檐上贴了张白虎神位的纸条,也摆着个香炉。在村巷中转悠,怪石前有香炉,古树下有香炉,碾子、酒坊、石井,磨棚都有香炉。到一户人家里,上房厢房厦屋后院到处敬的是菩萨,天师,财神,灶王,还有祖宗牌位,还有关公钟馗的画像,甚至那门上钉着个竹筒,里边插了香,在敬门神。我们一行人正感叹:诸神充满!就见一个老者走过来,面如重枣,白胡垂胸,但个头矮小,肚腹硕大,短短的两条胳膊架着前后晃动。我说:咦,这象不象土地爷?同行的人看了都说象。

贺州人长寿,眼见过几十位都是百岁以上,考察他们的养生秘诀,好像并没有什么,只是说早晚喝油茶,顿顿有菜酿。

这油茶不是那种茶树籽榨出的油,也不是用炒面做成的茶羹。而是把老姜和大蒜切成碎末和茶叶搅合一起在鏊子里炒,炒出了香,就用小木槌捣砸,然后起火烧锅,还要捣砸,边添水边捣砸,不停地捣砸,直到汤汁煮沸,捞去渣滓,油茶就做好了。菜酿的酿原本是一种面皮包馅的蒸煎烹煮,但这里不产面粉,就豆腐、辣角、冬瓜、鸡皮、桃子、香蕉、猪肠、萝卜、兔耳、瓜花、茄子、豆芽、韭菜,没有啥不可包上肉馅、菇馅、花生馅来酿了。

我是喝第一口油茶时,觉得味怪怪的,喝过一碗,满口生香,浑身出汗,竟然上了瘾,在贺州的那些日子,早晚要喝两碗。菜酿也十分对胃口,吃饱了还再吃几个,每顿都鼓腹而歌。我说我回西安了也试着做油茶菜酿呀,陪我们的朋友说那不行的,这里曾经有人去了外地开专卖店,但都因味道变了失败而归。这或许是有这里气候的原因,水的原因,所产的食材原因,或许也是天意吧,只肯让贺州人独受。

那么,我说,要长寿就只能以后多来贺州了。

眼 睛

一开窗,天上正经过一架飞机。于是风在起波,云也翻滚,象演了戏,摹拟着世上所有的诡谲和荒诞。那些还亮着残光的星星,便瑟瑟不安,最后都病了,黯然坠落。

远处垭口上的塔,渐渐清晰,应该有风铃声吧,传来的却是一群乌鸦,搧着翅膀在咯哇。

高高低低的房子沿着山根参错,随地赋形,棱角崭新,这条小街的形势就有些紧张。那危石上的老松,原本如一个亭子,现在一簇簇针一样的叶子都张扬了,象是披挂了周身的箭。

家家开始生活做饭了,烟从囱里出来,一疙瘩一疙瘩的黑烟,走了魂地往出冒。

一堵墙,其实是牌楼,檐角翘得很高,一直想飞的,到底还是站着。影子在西边瘦长瘦长,后来就往回缩,缩到柱脚下了,是扔着的一件破袄,或者是卧了一只狗。

斜对面的场子边,突出来的崖角上往下流水,水硬得如一根银棍就插在那个潭窝里。有鸡在那里喝水,一个小孩趔趔趄趄也去喝水,他拿着一只碗去接,水到碗里水又跑了,怎么都接不住。

灰沓沓的雾就从山顶上流下来了,是失了脚地流,一下子跌在街的拐弯那儿,再腾起来成了白色的气,开始极快地涌过来。有人吃醉了酒,鬼一样地飘忽着,自言自语。但他在白气里仍然回到了自己家,没有走错门。

那个屋檐下吊着旗幌的门口,女人把门面板一页一页安装合拢了,便生起了小炉。一边看着湿漉漉的石板街路,一边熬药。

一个夹着皮包的人已经站在楼下的台阶上,拿着一张纸,在给店主说:这是文件,从北京到的省里,从省里到的县里,县里需要你们认真学习。店主啊啊着,在刮牙花子,抹在纸的四角,再把纸直接贴在了门上。

窗子关上了,窗子在褪色:由亮到灰,由灰到黑,全然就是夜了。拉灭了灯,灯使屋子在夜里空空荡荡。空荡里还是有着光和尘,细菌和病毒呀,用力地挥打了一下,任何痕迹都没有留下。

突然手机在桌面上嘶叫着打转儿,像是一只按住了还挣扎的知了。机屏上显示的是那个欧洲朋友的名字。

还是坐下来吧。久久地坐在镜子前,镜子里是我。

我是昨天晚上从城里来到了秦岭深处的小镇上,一整天都呆在这两层楼的客栈里。我百无聊赖地在看着这儿的一切,这儿的一切会不会也在看着我呢,我知道,只有我看到了也有看我的,我才能把要看的一切看疼。


来源:《美文》2020年第5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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