诗体的演变之一

作者: 叶嘉莹 上传时间:2019-05-29 14:41:45 浏览量: 返回列表 收藏

中国字与西方拼音文字不同,它们是单形体、单音节。就是说,每个字都占同样大小的一个方块;每个字的发音都只有一个音节。这种单形体、单音节的文字有好处,也有坏处。好处是容易形成对偶,造成一种平衡的美,这一点我们以后要讲;坏处是比较单调,单独的一个字不能够形成音节的起伏高低。比如说“花”,它只有一个音节,读起来缺乏音乐性,不像英文的flowers,读起来可以有轻有重,形成节奏和韵律。因此,中国诗歌的语言就自然而然形成了一种趋向:特别注重把单音节结合起来,从而产生节奏、顿挫和韵律。那么,要达到这一目的,最少要用几个字一句呢?那就是四个字一句。也就是说,最少要用“二二”的停顿,才能够产生有轻有重的节奏和韵律。
中国学作旧诗的人都很注意吟诵。如“关关——雎鸠,在河——之洲”,这就是“二二”的停顿,读起来就可以有抑扬顿挫,产生一种音乐性。当然,如果再长一些,每句五个字或者七个字,它的起伏高低的变化就更多,读起来声音就更美。然而,也不是音节越多就越好,因为人被生理机能所限制,一口气念不了太长的句子,所以中国旧诗发展到后来,以五言和七言最为流行。词里边虽然有长句,但词里边的长句都有句读,并不是一口气读下来的。《诗经》是中国最早期的诗歌,因此就自然而然地形成了最简单的以四言为主的形式。
另外,中国语言发声中的韵母比较多,这也为诗歌押韵创造了条件。《诗经》里的诗绝大多数是押韵的,只不过由于古今语言的变化,有的今天读起来已经不押韵了。前文在讲《将仲子》时也曾涉及过。曾有同学问《诗经》为什么叫“经”。其实,最早它也不叫《诗经》,而叫“诗三百篇”或“诗三百”。因为《诗经》里边的诗一共有三百零五篇,古人习惯取其整数,所以叫“诗三百”。可是到了汉朝,《诗经》日益受到尊重,人们不是仅仅把它当作文学作品来读,而是从中看到了周朝的教化、政治和风俗,认为这本书可以告诉你什么是对的、什么是错的,什么是好的、什么是坏的。后代可以从中学习怎样做人,怎样执政。所以“诗三百”就被尊称为“经”了。所谓“经”者,就是一种大家都应该遵守的道理。
在《诗经》之后,中国诗歌又有另外一个新的形式形成了,那就是《楚辞》。《诗经》中所收的诗大致以黄河流域为主,而《楚辞》则有浓厚的楚地方色彩;《诗经》中的诗大部分没有留下作者的姓名,而《楚辞》从它的第一位重要作者屈原开始,就带有很强烈的个人色彩。所谓“楚”,指战国时楚国的故地,如今主要在湖南、湖北一带。《楚辞》这部诗集是西汉刘向所编,其中以屈原、宋玉的作品为主,也收入了后代一些文人模仿屈、宋的作品。《楚辞》在形式上对后代影响最大的,一个是“骚体”,一个是“楚歌体”。
“骚体”因屈原的《离骚》而得名。我们要想了解《离骚》,首先必须了解它的作者屈原。前文讲诗的感发时,曾举过“楚臣去境”的例子,不过介绍得还不很详细。屈原生在战国时期的楚国。在春秋战国时代,人们的国家观念还不很强烈,一个有才能的人在本国得不到任用,可以到别的国家去,谁用他,他就替谁服务,连孔子、孟子也都是如此。然而屈原却与他们不同,因为他是楚国的同姓,就是说,他与楚国的国君出于同一个家族,有着血缘的关系。所以他从感情上只能忠于自己的祖国,纵然楚国不用他,他也绝不肯离开楚国去为别的国家所用。那么,他的祖国当时又处于一种什么样的环境呢?那是在战国的末期,秦国已经十分强大,准备一个个地吞并六国。楚国的处境本来已经很危险,而朝廷中又分成了政治主张不同的两派:一派主张亲秦,一派主张联齐抗秦。屈原是主张联齐抗秦的,而且他很有才能,曾经得到楚怀王的重用。
 
可是,人类有一种最坏的天性就是忌妒,而屈原就因此遭到了一些人的忌妒。这些人就在楚怀王面前说屈原的坏话,而且楚怀王就真的相信了这些人的话,疏远了屈原。于是,亲秦派的势力愈发强大,后来就发生了楚怀王入秦,而被秦国扣留的事。楚怀王被扣留为人质死在秦国,他的儿子顷襄王继承了王位,而顷襄王也相信了大家对屈原的谗毁,又一次放逐了屈原。这时候秦国日益壮大,楚国的灭亡只是早晚的事情了。屈原眼看着国家就要灭亡,自己却无能为力,就怀石自投于汨罗江而死。作为一个爱国诗人,屈原留下的著名长诗《离骚》,在形式和内容上对后世都有很大影响。所谓“离”,同“罹”,就是“遭遇”的意思;“骚”,是忧愁的意思。屈原在《离骚》中写了他自己遭遇忧愁之后的悲哀和忧虑,表现了他自己的性情、品格和理想,而这些又都与他的爱国之心紧密相联,所以带有强烈的个性色彩。
其实,《楚辞》的作品不但在内容风格上与《诗经》不同,形式上也有自己的特色。《楚辞》中经常使用语气词,最常用的是“兮”字。前文讲的《诗经·将仲子》里也有“兮”,但《诗经》中用的“兮”并不很多,而《楚辞》中几乎每一篇每一句都离不开“兮”。《楚辞》的句法,一般来说是在“兮”的前后各加两个字、三个字或四个字,甚至六个字,偶然也有加五个字的。而且,“兮”字前后的字数也不一定相同,例如可以前边三个字,后边两个字,或者前边两个字,后边三个字,交换来用。
 
《九歌》篇幅较短,所以句子也较短,最常见的形式是“兮”的前后各三个字;《离骚》篇幅很长,所以句子也长,大致是“兮”的前后各六个字。例如它的开头两句是:“帝高阳之苗裔兮,朕皇考曰伯庸。摄提贞于孟陬兮,惟庚寅吾以降。”“高阳”,指颛顼,是传说中的上古三皇五帝之一。古人家族观念很强,凡事总想到扬名声、显父母。所以屈原在《离骚》的一开头就说:“我是高阳氏的后代子孙,我的父亲名叫伯庸。”“朕”是古人自称;“皇考”指的是父亲。接下来第二句是自叙生辰:“摄提”,指寅年;“孟陬”,指正月,正月也属寅;“庚寅”,是寅日。屈原的生日很特别,他是属虎的,生于寅年寅月寅日。后边他还叙述了自己对光阴易逝和理想落空的忧虑:“日月忽其不淹兮,春与秋其代序。惟草木之零落兮,恐美人之迟暮。”你看,这里他每一句都用了“其”和“兮”两个语气词,语气词的连用可以增加句子的姿态,而句子的这种姿态也就形成了“楚辞”飞扬飘逸的特色。
还不只是这种形式上的特色,我们还要大致了解一下《离骚》在内容和感情上的特色。我以为,《离骚》在内容和感情上的特色主要有四个方面:第一是追寻的感情;第二是殉身无悔的态度;第三是美人香草的喻托;第四是悲秋的传统。
先讲追寻的感情。《离骚》中有这样的话:“吾令羲和弭节兮,望崦嵫而勿迫。路漫漫其修远兮,吾将上下而求索。”“羲和”,是给太阳驾车的神;“弭”,是停止的意思;“节”的形状有点儿像杖,古人接受使命出去办事,总是拿着节以示信用,所以后来把使者也称为“使节”。羲和是受天帝的命令驾驭日车的,因此诗人想象他的手里拿着节。“崦嵫”是西方一座山的名字,古人认为那里是日落之处。屈原说,我希望太阳慢慢地走,给我多留下一点儿时间,因为我所追求的是一种最远大、最完美的理想,必须历尽艰辛上天入地去追寻。
这两句,曾经被鲁迅先生用作《彷徨》的题辞。可见,凡是有理想有追求的人,哪怕生在千百年之后,也可以受到这两句诗的感动,从而引起共鸣。《离骚》中还说:“朝吾将济于白水兮,登阆风而绁马。忽反顾以流涕兮,哀高丘之无女。”古人认为,昆仑山是神仙所在的地方;“白水”,是发源于昆仑山的一条河水;“阆风”,是昆仑山上最高处。屈原说,我很早很早就出发去追寻,渡过了白水,登上了阆风,当我把马在山顶上系好时,回头一看,就止不住地流下泪来。因为我经过这么艰难久远的攀登而来到山顶之后,发现这里并没有我所追寻的那个女子。这实际上是一种精神上的迷惘和失落。因为,诗人与一般人是有一点不同的,那就是一般人所追求的往往是很具体的物质利益,而诗人总是追求精神上和心目中最完美的理想。《离骚》这首长诗反复地以“求女”来暗示这种追求向往,然而“求女”所得到的结果,只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。
既然追寻不到,那么你放弃就是了,何必还这样上天入地去追求呢?从这里我们就可以引出《离骚》的第二点特色——殉身无悔的态度。《离骚》里有一句“亦余心之所善兮,虽九死其犹未悔”,诗人说,我知道我所坚持的理想是正确的,所以哪怕为它死多少次我也不后悔!这种执着的感情对后世产生了很大的影响。中国的诗人,他们在用情的态度上可以分成两大类,一类出于《庄子》,一类出于《离骚》。苏东坡的用情态度就是出于《庄子》的,例如他说,“云散月明谁点缀,天容海色本澄清”(《六月二十日夜渡海》);又说,“回首向来萧瑟处,归去,也无风雨也无晴”(《定风波》)。他不是陷在苦难中无以自拔,而是自己从精神上超脱出来,达到一种通达的境界。另一类诗人则正好相反,他们在感情上十分执著,宁死也不肯放弃,如李商隐说,“春蚕到死丝方尽,蜡炬成灰泪始干”(《无题》);韦庄说,“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,纵被无情弃,不能羞”(《思帝乡》)。这一类诗人的用情态度,则可以说是出于《离骚》。
美人香草的喻托也是《离骚》的一大特色。司马迁称赞《离骚》说:“其志洁,故其称物芳。”在《离骚》这首长诗中,美人香草比比皆是。比如前文提到过的“日月忽其不淹兮,春与秋其代序。惟草木之零落兮,恐美人之迟暮”——天上的太阳和月亮运行得这么快,从来不为谁而停留,春夏秋冬四季也在不断地更换,现在又到了草木枯萎凋零的时候了,因此我就想到,一个美丽的女子迟早也会衰老。屈原所说的这个“美人”,真的仅仅指一个美丽的女孩子吗?显然不是。这是一个比喻和象征的说法。
因为在古代,一般人总是用容貌来衡量女子,用品德才能来衡量男子。一个美丽的女子得不到所爱之人的欣赏就衰老了,这是很可悲哀的事情;而一个才智之士,他的品德才能没有得到表现的机会,就白白度过了一生,这是更可悲哀的事情。所以,这一句中的“美人”喻指品德才能美好的人,是屈原的自喻。在《离骚》中还有许多地方提到“美人”,其中有的是自喻,有的则代表作者理想中的贤君或贤臣。所以,从《楚辞)开始的“美人香草以喻君子”这个传统大家一定要了解,因为它对中国后来的诗歌产生了十分长远的影响。我可以举个例子来作说明,晚唐诗人李商隐有一首《无题》:
 
八岁偷照镜,
长眉已能画。
十岁去踏青,
芙蓉作裙衩。
十二学弹筝,
银甲不曾卸。
十四藏六亲,
悬知犹未嫁。
十五泣春风,
背面秋千下。
 
李商隐说,有这么一个女孩子,八岁就懂得爱美要好,自己能画出很美的长眉;十岁的时候出去春游,穿着绣满了芙蓉花的衣裙;十二岁开始勤奋地学习弹筝,弹起来就不肯停下;到了十四岁,父母就不许她出门了,因为那已经到了一个女子要出嫁的年龄;可是到了十五岁她还没找到一个理想的对象,所以当春风吹来时,她就躲在秋千下偷偷地流下泪来。这是在写一个女子吗?不是的,他是在写一个男子。这个男子就是诗人自己,他是通过这个爱美要好的女孩子的不得其人而嫁,来写自己在仕途上的不得志。这就是用美人来比喻君子的一个例子。
 
《离骚》中也经常用芳草来作比喻,例如:
 
余既滋兰之九畹兮,
又树蕙之百亩。
畦留夷与揭车兮,
杂杜衡与芳芷。
冀枝叶之峻茂兮,
愿俟时乎吾将刈;
虽萎绝其亦何伤兮,
哀众芳之芜秽!
 
屈原说:我种了这么多兰花和蕙草,还有留夷、揭车、杜衡、芳芷等这么多的香草,我希望它们长得高大茂盛,到了时候我就可以收获。假如它们都枯萎凋零了,那当然是很值得悲哀的事情,可是如果仅仅是我种的这些香草死了,而你们种的那些芳草还活着,我也不会如此悲伤的。现在我所悲伤的是,所有的芳草都死了,这个世界已经失去了一切芬芳美好的东西!这里的兰蕙、留夷、揭车、杜衡、芳芷等仅仅是香草吗?不是的,它们喻指为国家培养的那些美好的人才。
 
《诗经》里也写草木,如“桃之夭夭,灼灼其华”,就写了开得像火一样兴旺的桃花,但不同的是《诗经》的时代比较起来是写实的,美丽的桃花所比的是出嫁之时的少女,是现实生活中的一幅美好的画面。而屈原的香草不是写实的,它们所代表的是美好的才能品德这样一个抽象的概念。这是屈原留下来的一个传统,后世也有不少诗人继承了这一传统。如初唐诗人陈子昂有一首《感遇》诗说:
 
兰若生春夏,
芊蔚何青青。
幽独空林色,
朱蕤冒紫茎。
迟迟白日晚,
袅袅秋风生。
岁华尽摇落,
芳意竟何成?
 
兰花和杜若都是香草,春夏之时长得非常茂盛。虽然它们生长在空寂的山林之中,不被人欣赏,可是仍然从暗紫色的花茎上绽出美丽的花朵,发出芬芳的香气。而“迟迟白日晚,袅袅秋风生”是什么意思?那就是《离骚》的“惟草木之零落兮,恐美人之迟暮”。如果你不是美丽的,如果上天没有赋予你那么多美好的才能品德,那么你的摇落和死亡也许不会引起人们太多的悲哀。但正由于你是一个如此美好芬芳的生命,却这么快便摇落死亡了,你的一生到底完成了些什么?你对得起上天赋予你的美好吗?古来有多少才智之士,他们有多少美好的理想,却得不到一个实现的机会,白白地度过了短暂的一生。“岁华尽摇落,芳意竟何成”,这真是人生中最可悲哀的一件事情。
最后要讲的一个内容上的特色,是悲秋的传统。屈原的弟子宋玉所写的《九辩》说:“悲哉秋之为气也,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。”这句的意思,其实也是来自屈原《离骚》的“惟草木之零落兮,恐美人之迟暮”。而到了千百年之后,唐代诗人杜甫则在他的《咏怀古迹》中说:“摇落深知宋玉悲,风流儒雅亦吾师。怅望千秋一洒泪,萧条异代不同时。”时隔千载,杜甫为什么能深深体会到宋玉和屈原的悲哀?那是因为,人们对美好理想的追寻,和对生命无常的遗憾永远是并存的,千百年来并无变化,所以就形成了我国古典诗歌的这一个重要主题。永嘉诗人刘琨说“朱实陨劲风,繁英落素秋”,“功业未及建,夕阳忽西流”(《重赠卢谌》);北宋词人柳永说“归云一去无踪迹,何处是前期”(《少年游》),他们所表现的,也都是这样一份志意无成、生命落空的悲哀。
 
到现在为止,我已经举了《离骚》中的不少例句,大家可以看到,它们基本上是“兮”字前后各六个字的句型。这是《离骚》这首长诗中的基本句型。十二个字再加上“兮”,一共是十三个字的长句,真是太长了。这种形式适于进行长篇叙写,它能够把抒情、叙事,甚至议论都结合起来,能够表现比较复杂的内容。然而,中国古典诗歌是重视直接感发,并且以抒情为主的,正是由于这个原因,所以它后来没有继承“骚体”这个形式。那么,“骚体”被谁继承了呢?那就是后来的“赋”。这个“赋”,指的是中国文学史上的一种文学体式,与前文讲的“赋、比、兴”的“赋”,虽然在某些方面有一定的关系,但基本上是两回事。
其实,赋的发源也是很早的,战国诸子中,荀子的作品里就有《赋篇》,其中有《云赋》《蚕赋》《箴赋》等等。赋,都是铺陈叙述。例如,《云赋》是用很多篇幅去描写天上的云;《蚕赋》则用很多篇幅去描写吐丝的蚕。荀子说,云可以生雨,雨可以滋润草木;蚕可以吐丝,丝可以织绢。既然物都有这么多的功用,难道人可以不如物吗?显然,作者有寓托的隐意在里边。战国时屈原的弟子宋玉写过《风赋》,那是写了念给楚王听的。他说,风是不同的,有大王的雄风,有庶人的雌风。楚王听了不明白,说风哪里有什么贵贱高下之分?于是宋玉就说了一大堆大王风与庶人风的不同,说大王你在高台之上,四面有美丽的园林、芬芳的花草,你的风当然是清凉的好风;而老百姓住在肮脏的穷居陋巷,他们的风只能是给人带来疾病的坏风。所以你看,这里边都有一种寓托的含义。后来的赋是经常用骚体来写的,比如王粲的《登楼赋》,“登兹楼以四望兮,聊暇日以销忧。览斯宇之所处兮,实显敞而寡仇”,就是很典型的“骚体”句式。
那么,“赋”这种文体与我在前面讲过的作为诗歌表现方法之一的“赋”,有没有关联呢?有的,因为“赋”这个字本身就含有“铺陈”的意思。什么叫“铺陈”?一个东西本来乱糟糟地团在一起,你把它打开铺平,拿给大家看,这就是铺陈。“赋、比、兴”的“赋”和文体的“赋”都是很注重铺陈的,所以才叫做“赋”。其实,“赋”还有另外的一种意思,那就是吟诵。
吟诵是中国一个很古老的传统。据《周礼》记载,周朝时的小孩子六七岁就要开始读书,读书有几种方法,其中的一种就是吟诵。不出声音是看书;出声音是念书;不但出声音,而且有一种很像唱歌的声调,就是吟诵。过去,老先生们读书时都喜欢摇头晃脑地吟诵。吟诵并没有固定曲调,每一个人吟诵的声音都不一样,不过相互之间可以互相影响。所以,概括来说,“赋”本来是诗歌的写作方法,后来就变成了一种文章的体式,它本身有铺陈的意思,也有吟诵的意思。
为什么说“赋”的体式继承了《离骚》的“骚体”呢?前边我讲过《离骚》的开头几句,那是屈原在叙述自己的家世,我的祖先是谁、我的父亲是谁、我是哪天出生的、我的名字叫什么、我有什么个性等等。这种叙述是比较接近于散文的。因为中国的诗歌以抒情为主,一般都是把最受感动的那一点点精华写出来就可以了,而散文则不然,它可以允许有比较长的详细叙述。
我在前面还讲过,《离骚》写对理想的追求,所用的是一种比喻和象征的方法,它讲的是一个远游的故事,或者说,是一个追求美人的寓言。而这种故事性的叙述,也就带有一定的散文性质。然而,整个《离骚》所洋溢的那种浪漫的感情及其押韵的形式,却又属于诗的性质。所以,我们可以说《离骚》是结合了诗与散文两种体裁的特点。那么,赋既然继承了《离骚》的“骚体”,所以它实际上也是介于诗歌与散文之间的。汉朝的赋最初写得很长,后来也有了短的。随着其他文学体式的发展,赋的体式也在不断变化。当骈文兴起的时候,赋里边就有了“骈赋”;后来当唐宋八家提倡散文时,就又兴起了一种散文体的赋,苏轼的《赤壁赋》就是散文体的赋。
《楚辞》的“骚体”就讲到这里。
 
出自 叶嘉莹《叶嘉莹说汉魏六朝诗》
(中华书局,2015年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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