诗词大家周笃文谈晚年张伯驹

作者:编辑-文远 上传时间:2019-07-08 11:23:03 浏览量: 返回列表 收藏

周笃文,1934年生,湖南汨罗人。原中国新闻学院教授。从事古典文学研究四十余年,于宋词、敦煌文献及文学训诂之学致力尤勤。早年师从张伯驹、夏承焘先生习词章,是中国韵文学会、中华诗词学会创始人之一。主要编撰作品有《宋词》《宋百家词选》《金元明清词选》《全宋词评注》等。
张伯驹,1898年生,河南项城人,现代著名收藏家、词人、文化学者。他出身于权贵之家,是袁世凯表侄,父亲张镇芳善理财,为盐业银行总经理。他原名家骐,因收藏康熙御笔“丛碧山房”,遂别署丛碧。善收藏,耗费家财收罗到西晋陆机《平复帖》卷、隋展子虔《游春图》、杜牧《赠张好好诗》卷、宋范仲淹《道服赞》卷、蔡襄自书诗册、黄庭坚《诸上座帖》、元赵孟頫《千字文》等书画珍品,在上世纪50年代前后“多半捐赠或让售于公家”。好戏曲,曾拜余叔岩为师,精研京剧艺术。他于上世纪50年代被划为右派,60年代与其妻、著名国画家潘素同赴长春,任吉林博物馆副馆长。“文革”起,被批斗、去职,下乡拒收,不得已返回北京,后经过章士钊请周恩来关注,经毛泽东过问,顺利落实政策,被聘为中央文史馆馆员。此后定居北京,1982年去世。
时人争说张伯驹,皆以“大收藏家”冠名,乐道其盛年时位列“民国四公子”、新中国成立后又将《平复帖》《游春图》《上阳台帖》等多件稀世国宝文物归于公藏的风采。而对于这位文化老人在其他文化领域的贡献、对于他“千金散尽”后的晚年生活,人们知之有限。
今年是张伯驹先生诞辰120周年,北京故宫及香港等地都有纪念特展,在广州则有一批他的晚年信札、诗词书画作品在广东崇正2018秋拍上亮相,备受关注。难得的是,信札中“应直接去信问笃文”“来信亦可径寄……周笃文”等多处提到的周笃文先生,也以八十四岁高龄来到羊城,为公众讲述他追随晚年张伯驹的亲身经历,并接受了羊城晚报记者的独家专访。
 
一见投契,追随十多年
 
如今已著作等身的诗词研究名家周笃文,1971年在北京拜识张伯驹先生时,直如“粉丝”见到了久慕的“偶像”。他说,当时张伯驹、潘素夫妇刚从长春返回北京后海南沿的旧居,户口都未解决,初见他这个生面孔,“师母的神色还有点紧张”。请益之下,一见投契,潘素也因此便请周笃文多来帮忙照料。“当时伯老患白内障,视力模糊,所以师母叫我多来照料一下。此后几乎我每周必到,抻纸磨墨,当起了随侍的书童。”周笃文从此追随张伯驹十多年之久,耳濡目染,直到1982年老人去世。广州所见这批信札正写于上世纪70年代(绝大部分为张伯驹致其知交、天津词人和书画篆刻家张牧石),其文其事都让周笃文满怀感触。
 
周笃文说,伯老一生都不忘乡里,常自题“中州张伯驹”,且终身不改河南乡音。对于暮年结识的这位晚辈,老人家十分亲近倚重,在信札中称周笃文为“世讲”,视之如其亲近晚辈。周笃文极敬佩张伯驹历经折难而不改高华清雅的风致,初识时填了一首《临江仙·敬题碧丈梦华图》奉上,颇受赞许。后来伯老以“文革”后发还的旧藏清代词家周之琦的“金梁梦月词人”砚相赠,并说:“他姓周,你也姓周,都搞词,做个纪念吧。”慷慨之气一如往昔。当时,周笃文受到政治运动的冲击,前妻与他划清界线而离婚,伯老怜惜其境遇,还作梅花图卷赠之,并题诗曰:“顾曲当年梦影迷,周郎心事少人知。小桃已向东风嫁,只对寒梅唤作妻。”周笃文说,老人的这番宽解“又几乎令人破涕为笑了”。
 
既为倚马快才,又非迂夫子
 
在周笃文印象中,张伯驹说自己一生有三个爱好——诗词、文物收藏和京剧,“而且说他办事,要么不搞,要搞就要登峰造极,从不做第二人想。”伯老毕生工词,强调自然浑成,不事雕凿,他的主张是“一听就能记得才是好诗词,过于刻镂必伤真气”。
 
在新见这一批伯老书札中,有《丹凤吟》一首作于辛酉年春日,那时老人家已八十有四,周笃文认为这首词应为他亲笔题就的最晚之作。词中有“旖旎阳和天气,旨酒歌酣,香盈芸阁。银钩低处斜挂,下垂帘幕”等语,气象融和可喜,这同其辞世前一日口授的《鹧鸪天》尾句“长希一往升平世,物我同春共万旬”格调完全一致。
 
在耳提面命中,周笃文见识了伯老的文学功底,“他作诗、撰联也无须打稿,便可一气呵成……一题在手,稍事沉吟,即已成竹在胸……他的这种倚马快才,为我平生所仅见。”不过,伯老又并非爱掉书袋的迂夫子,平时语言十分风趣,周笃文至今还能随口诵出他当年用来讥讽“暴发户”的几句顺口溜:“进门唯闻木漆香,家人齐换新衣裳。墙头挂满时人画,坟上松柏一尺长。”
 
待人接物爱憎分明,至情至性
 
周笃文说,不少与张伯驹相识的老北京人都尊他一声“张大爷”,“爷”字重读,这是对他一生狷介的敬称。“伯老之爱士一如战国贤公子,成就晚辈甚多。然而对愚钝少慧不学者,则一针见血,毫不贷惜。”
 
周笃文至今保存着伯老亲笔题于一本词钞本后的数百字大段跋语,这是他有感于担任校勘的后生作勘误表一错再错,又不受教,大动肝火之下写的批评意见。他在其中毫不留情地写道:“对小秦王、浣溪沙、鹧鸪天如诗之调竟不能句读。每调之回阕者则连写下去,屡经改易粘贴补正。装订时复将跋语置于序前。钞订误事,费一月之时间,实气人可恨可笑。”
 
这位被批评者其实是伯老的亲属、袁世凯的重长孙,这重身份又引发了老人家的兴亡之叹。他接着写道:“使此子为帝必亡国覆宗。……观清顺康雍乾之世,武功文治昭垂一世,比载沣、载涛、载洵,溥俊、溥仪、溥杰一辈皆纨绔子弟,即慵人懦夫,国祚何得不易。非惟近世,往史亦然。信气数之终不可以人力挽也。” 伯老待人接物的爱憎分明、至情至性,由此尽显。
 
暮年不再收藏,生计艰难却精神独立
 
周笃文与张伯驹相识于他经历东北生活再重返北京定居后,这时的伯老已进入暮年,而且生活环境大变,他不仅不再收藏,生计亦都艰难。新见书札中写于1973年初的一首诗中就有“又画青山换酒钱”之句,还作小注“岁将尽,潘素赶画换钱买酒食”,但伯老并不以为意,他诗中更关注的是室中迎春花的开放,以及与客人下了大半天的棋局。
 
“不论身处何境,伯老始终保持着精神世界中的独立。”周笃文说,1970年春节前后是伯老一家经济上最困难的时期,中央文史馆还未正式聘任他为馆员,两老基本没有什么收入来源。但来自老朋友们的资助非常令人感动,例如著名生物学家童第周教授来看望伯老,主动提出:“我的工资比较高,可每月匀给你两百块。”快过年时,还一次给了四百元。“大概在1975年之后,也是到春节时,家中实在周转不济,潘素师母悄悄和我商量,找夏承焘先生借了五百块应节。”周笃文还记得,那时还有梅兰芳的夫人福芝芳惦念着老两口的生活,每年也会送来数百元年礼。
 
“假凤虚凰”闹剧戳穿,镇定坦荡显本真性格
 
周笃文提到,伯老的这批信札中有一部分是谈胡蘋秋的,这涉及当年一桩“假凤虚凰”的闹剧。上世纪六七十年代,一位叫胡仲丞的男子,化名“胡蘋秋”,假托为京剧名旦,分别向山西、四川、浙江等地的多位文化老人投送诗词、信札,以表倾慕,而乞爱怜。杭州大学老诗人周采泉以及伯老等老人家不明真相,与之唱和,生出怜香惜玉之错觉。后经多方了解,得明真相,此人本来面目为国民党旧部,官至少将秘书长,同时也是京剧票友,曾串演荀派青衣,其真实目的是希望找到门径,向上说情。
 
伯老信札中有“胡来信皆存周笃文世讲处”的句子,周笃文表示对此事确很知情。谜底被戳穿时,伯老十分镇定,在给友人的信中写道:“此人实係小有才而大无品者。但此一揭破,大解我之痴结。我原以既不能负潘素,又不能负彼。纠缠于心。今则与潘素患难白首,以终余年。易箦之时心安神定矣。”从中可见他本真坦荡的性格。
 
临终前境况,部分外界传闻不实
 
在张伯驹生命的最后几年,周笃文眼见得老人家有时行动已不大自如。例如有一次,他为刘海粟的一幅大画题字,袖子拖拉,上面写、下面蹭,墨迹都模糊了。伯老连说:“变作废人了,把你画搞坏了,罪过罪过。”刘海粟则反过来安慰他。“后来伯老还对我说,以后鉴定我晚年作品,如果没有错字就不是真迹了。幽了自己一默。”
 
对于伯老临终前的境况,周笃文郑重表示,有些外界的传闻和描写并非事实。他说,1982年2月初,张伯驹因一次饭局回来肠胃不适,又添感冒,入北大医院住院治疗。当时的中宣部副部长贺敬之来看望后,安排他转入了条件较好的单人病房。他一度病情有所好转,但立春之后又反复了,终告不治。去世前一天的2月25日,是张伯驹八十五岁生日,上午,画家张大千之孙张晓鹰还奉爷爷之命前来看望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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