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的车

作者:刘能英 上传时间:2019-05-09 15:34:47 浏览量: 返回列表 收藏

父亲一生拥有过很多种车。每一种车,几乎都有一段故事。
六十年代中期,父亲差不多二十岁,正是男大当婚的时候,长辈们到处帮他张罗对象,可是他公然放出话来,不要媳妇,要自行车。此时的自行车确是稀罕之物,买一个自行车可比娶个媳妇难得多。爷爷拗不过他,只好倾其所有,再举债若干,给他买了一辆旧自行车。这就是父亲的第一辆车。虽然是一辆旧车,但在当时也是轰动了整个乡村。据说附近好多人来围观过,我父亲还把胆大的妇女放在后座上,载着她原地打转,直到她在后面喊着:受不了,受不了,头晕,头晕。才放下她。父亲还会当众表演骑着自行车捡地上的硬币,每成功一次,总能赢来许多叫好声。因为有了这辆车,我父亲一时成了方圆十里的风云人物。媳妇自然也不愁了。到我记事的时候,这辆车还一直在为我家服务,过年的时候,父亲骑着这辆车,前面载着我姐和我,后面载着我母亲抱着我弟,一家五口,或是去赶集,或是去走亲戚,好不威风。有一次却乐极生悲,我坐在后座上,因为太小,脚伸到车轮里了,刮下好大一块皮。这是我对这 辆车最深刻的记忆。
八十年代初,改革开放,父亲无师自通地开过手扶拖拉机,后来也开过神牛汽车,只不过都是借的别人的,算不上他的车。当然,这期间,他的自行车换过好几代。九十年代初,他为了去涨渡湖干活方便,买了一辆摩托车。他经常骑着摩托车载着我母亲,往返涨渡湖与刘集之间,去来七十多公里,辛苦是次要的,我最担心的是他的安全。这车大概用了不到两年,他说拉货不方便,又买了一辆农用三轮车。那三轮车看起来非常大,每次发动,噪音响破天。有一天他开着这辆车,送外婆回家。他先把外婆的藤椅放在车后面的车斗里,再把外婆放在藤椅上坐着,开着就上路了。一个急转弯,外婆连同藤椅一起摔下来了,他在前面浑然不知,径直开到外婆家了。舅妈说:“你送的人呢”?他这才发觉外婆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。正当他们准备回去找的时候,外婆扛着藤椅回来了。可怜外婆那个时候也是七十好几的人呢,居然啥也没有摔坏。
1998年夏天,我回娘家,打电话通知父亲到刘集来接我,父亲倒是来了,可开车的不是他,他居然让我七岁的侄子替他开三轮车,侄子就坐在他怀里开,他在后面指导。我看到后吓出一身汗,不停地指责他,自己不拿生命当数也就算了,还要拖上这么小的侄子。可是他不以为然,总说没什么危险,总是要学会的。
在娘家玩了两天,我跟老公带着孩子,要回城,父亲要送,我不想让他送,我感觉他太冒险,看到他开车,我就 心惊胆战。这个时候弟弟全家在武汉做生意,弟弟买的一辆125的大摩托车就闲在家里。弟弟本来是要给父亲用的,但父亲有农用车,用不着,父亲看着这么贵的车在家闲着,着实心痛,于是,就说把这辆车给我们。可是我老公生性胆小,不敢开,也不会开。我父亲就逼着我学,那车是真的有点大,我得搭个板凳才能上到车座上。父亲可不管这些,他坐在我后面,手把手教我起动,松离合,挂档,换档,等等。在稻场上骑了两圈,父亲就撒手不管了,我居然学会了,其实也没那么难。父亲就汤下面,让我骑着这辆车带着我老公、儿子,骑回城去。一路上,我老公与儿子一句话也不说,当然我也没有说,我不敢开的太快,快到家的时候问题来了,我下不了车,我个子太矮,脚撑不够地面,如果让车熄火,我们仨就都得跟着车一起摔倒。我让他们跳车,老公胆小,儿子还只有八岁,都不敢跳,我没办法就只好带着他们爷俩在小区里不停地打转,找机会下车。转了几圈之后碰到大个子熟人,才帮我们停下来。一下车,儿子就说我们是在死亡线上挣扎,在黄泉路上徘徊。老公也是生气得不得了。后来,这辆车我也不敢开了,就一直放在我们家里,直到父亲来把它开走。父亲开走的时候还一直埋怨我胆太小。
2000年左右,我看父亲年纪越来越大,摩托车太吓人,就给他买了一个电动车,心想电动车动力小,底座低,安全系数要高些。父亲也很开心,可是开着开着,他的刹车就没有了,每次到我家里来,总是拿脚在地上摩擦当刹车用。我连着给他换了好几回刹车,但不管用,他似乎总是信任他的脚。实在没办法,只能给他换车,就这样电动车也换了好几任。
2012年,弟弟病故之后,父亲中风三次,2014年,母亲病故之后,他又中了几次。这期间,就没再让他开车了,当然也开不了。今年五一假期,看他脚虽然不能动,但手、脑还行,我又给他买了一个电动轮椅。父亲可能天生跟车亲近,一坐上电动轮椅,他似乎又焕发了生机。
我想,这应该是他最后一辆车了吧。我告诉他,至少要活十年,才能对得起这辆车。父亲咧嘴笑了,他说还能再活二十年。这个我信,只要有车,父亲就生机无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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